醒时三千荣枯

呃,不定期更新,开坑为主,填坑为辅,有手感就更,没灵感就坑

危楼【短篇已完结】

    16年九月九日,深夜。

    W城暑气仍浓重,即使夜深也十分闷热。

    陵越站在窗前,维持这个姿势很久。

    不知多少人没有入眠,等在窗前。没有交谈,也没有剧烈的动作,只是十分安静的等一个声音。

    十二点,新的一天,仍会是十分炎热,是教师节。

    十二点,没有跳秒,也就不会有12:60的一秒停留,那轰塌声传来,没有延迟的向四周仓皇散去。

    有人惊呼,有人叹息,有人将那火光,那烟尘,留在相机里,或是发在朋友圈。

    陵越将额头抵在玻璃上,缓缓闭上眼。

 

    变形金刚是W大最高的教学楼,坐落在北湖湖畔。北湖景色秀丽,四时亦有四时之景,而变形金刚,则将它柔和的线条中融入了深邃而尖锐的墨色,这拔地而起的现代高楼以自己的风格,孤傲的屹立在湖畔。

    W大变形金刚楼,一跃而下解千愁。

    曾有学子如此调侃。

    变 形金刚建成于2000年,栉风沐雨十六载,倒是没有谁真的一跃而下,大抵比起此楼的巍峨,还是北湖柔情蜜意的湖水更让人流连忘返吧。

    进入W大将近一年,陵越其实从未去过变形金刚。一是不在一个学部,平时也不会有课要在变形金刚上,二是距离实在太远,而校车又总是如同沙丁鱼罐头一般拥挤,遂断绝了观瞻一番的念头。

    只是近日朋友圈都在转发下学期变形金刚即将被爆破的消息,陵越忽然觉得,自己该去看看。

    顶着W城夏日酷暑的攻击,借了舍友的自行车大清早骑过去。

    进了楼只觉整栋楼都静悄悄的,明明走廊里敞亮得很,灯光却显现出冰冷而默然的感觉,学生不多,经过也是一心专注手机,哪管身边洪水滔天与否。

    乘了电梯去最高层,最开始拥挤的电梯随着数字的增加变得空阔。电梯门最后一次打开,只有他一个人出来。

    变形金刚教室很多,用来上课的却是不多,大多被用作自习室或一些社团活动的场所。

    走到走廊最深处的教室,木头的门,门牌号剥落,看不分明。

    推开门前他以为只会有自己,所以当他看见坐在第一排的人时,久久不能回神。

    后来的一次学校组织的画展上,学妹指着他的画问画的是谁,他说不出,只目光怅惘的注视着画。

    画上的人长发、杏色衬衫,一手支着额,另一手执笔,是刚要落笔的姿势,如民国时代的翩翩君子般优雅。

    被推门声惊扰,那人抬眸,撞进他的眼。

    怎么,会有花落的声音呢?

    飘舞,遂眉若弦月,徐徐,是落在他眼睫,眼眸,是因缘明灭。

    唇微启,故息声万籁。

    温文尔雅,气韵天成,极尽造化之毓秀,美玉雕琢般的人物。

    陵越成天被“校草”“校草”的叫着,却在此刻也失了言语。

    只微微讶异的一眼,那人便收回了目光,专注的做着笔记。

    陵越回过神,坐在最后一排与他呈对角线的位置。

    拿出书本,心思却没法放在学习上了,愣愣看着那人的背影出神。

    头发这么长,估计是艺术学系的吧,不过他这长相早该比那校花白薇薇红不知道多少倍了吧,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人啊。

    实在定不下神干脆在草稿纸上画画。

    一上午就在发呆中度过,看了下手机,是饭点了,陵越揣着饭卡和手机起身。一起身老化的凳子发出吱呀的声音,前面那人微微侧头向他望来。

    眉头蹙起,像是不满被打扰。陵越窘迫的低声说句不好意思,匆匆离开了教室。

    吃了碗热干面,又在外面晃荡了一会。

    这个时节晚樱都已凋谢,海棠也落了幕,荷花只露羞涩的花苞,凌霄花倒是盛气凌人的开在长廊。临近期末考试,校园里学生也不多,大都在图书馆,自习室,何况酷暑当头,校园就更显得空旷了。

    原路返回,站在教室门前又有些踌躇。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啊,估计他是想一个人自习的吧,谁知道我也来了,总感觉打扰到了他。

    到底还是轻手轻脚推开门走进去。啊,他还在。有些雀跃的想。

    没有在看书,也没有玩手机,他看着窗外,像是被时光凝结住的琥珀,封存了喜怒哀乐。

    这是陵越第一次见他,不知道他姓名,不知他院系,回去搜索,竟也搜不到任何消息。那时陵越忽然觉得,原来即使在现在,短信、微信取代书信,GPS定位精确到厘米,要失去一个人的踪迹也那样容易,只要他走出视线,汇入人群。

    不过他似乎一直在这间教室,所以每次陵越忐忑的想他是否还在时,推开门总能见到他静好的身影。

    下午是最后一门考试,照常来变形金刚自习,他也还在那里,那个位置。

    今天有雨,来的时候就已经下的很密了了,这会进了教室,窗外简直是大雨瓢泼。单薄的玻璃挡不住汹涌的雨声,兼有雷鸣闪电。

    乌云黑压压的一片,在离地面不远的地方,酝酿着源源不断的雨。北湖湖面也不平静,宽阔的湖面波涛翻涌。

    滂沱大雨没有收敛,越演越烈。

    陵越思想斗争许久,终于拿起书,走过教室最长的距离,来到他身边,隔着过道坐下。

    “雨下的真大呀,这是我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雨”

    那人也不看他,专注的看着雨。

    陵越有些尴尬,却听见了他的声音。

    像泉水流过溪涧,清醇悦耳。

    “是啊,往年雨势没有这么大。”

    陵越睁大眼,简直受宠若惊“啊,是么。”

    那人转头面向他“雨还会下大。你不是这个学部的吧?”

    陵越瞬间失语,甚至没听清他说了什么。只在心里疯狂刷起了弹幕:近距离看真是太有冲击力了啊,皮肤要不要这么细腻啊,睫毛好长啊!等等,作为一个男生我对另一个男生这么花痴真的好吗?

    那人视线落在他的书上,微微一笑“C++,你是信息学部的?”

    “啊?啊,是的是的,信村嘛”

    看他慌乱的模样也不取笑,神色仍是淡淡的。

    “挺远的呢。你最好还是趁W大没成海洋乐园前赶紧回去吧,等积水深了,你就得等皮划艇了。”

    陵越被他的话逗笑,直露出一排白而整齐的牙。“哈哈是吗,如果真是那样我就游回去得了。啊,对了,你呢?你是哪个学部的?”

    “本部”

    “哦,你好像一直在这间自习室啊”

    他垂下眼帘“恩。楼高,人少,清净”

    陵越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“好像是我打扰了你”

    他定定了他几秒,神色认真的说“没有,你来,挺好的。”强调似的,他又加了句“真的”。

    陵越莫名的开心“啊,那就好,我一直觉得打扰到了你,怪不好意思的。”

    他嘴角微微上扬,又似是失去了交谈的欲望,转过头继续看向窗外。

大雨依旧。

    陵越刷起手机,只见群里为这场雨一片沸腾,辅导员发来消息要他们在宿舍里待着,不要外出,一会会有人来查寝。

    收拾好东西,见他还望着窗外出神,陵越迟疑片刻还是出声说“我先走了,你也早些回寝室吧……对了,你带伞了吗?”

    “恩。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恩,我叫陵越,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?”

    他身体一僵,沉默片刻,缓缓摇头。

    陵越莫名觉得有些难过,低声说“是我太冒昧了,下次再见。”

    门关上时,雨声里送来一声轻叹。

    然后时间过得乏味且迅速。

    最后一门试考完,回家度过一个漫长又无趣的暑假。

    只是常常想起变形金刚顶楼,走廊深处的教室,第一排,靠窗的位置。

 

    没怎么挣扎的接受了自己成为老腊肉的现实。

    开学,迎来新生,作为学习部部长成日的忙碌,招新,宣讲。等这些事告一段落,第一个星期已仓皇过去。

    周五下午没课,而第二天,就将是变形金刚的终点,所以他还是打算再去一次变形金刚,只是不知他会不会在。

    远远就见变形金刚前围着许多人拍照留念。

    不过可惜了,变形金刚被围住,禁止进入。

    陵越在楼前站了一会,最后拍了一张照片,打算离开。

    等他转身,抬头,如遭雷击般停住脚步。

    嘈杂嬉笑的声音褪去,来来去去的人影褪去,在他面前的,是一栋崭新的高楼。

    分明也是变形金刚。

    而当他回头,旧的变形金刚如星尘般碎去。

    巨大的困惑投射在他身上,环顾周围,一切都十分熟悉,一切又截然不同。

    耳中渐渐有了声音,目光所及,也是平常的模样,只是没有人人走路都刷手机,没有烫的奇奇怪怪的头型。

    他叫住一个经过的男生,却发现对方完全没听见自己,甚至,从自己身体穿过。

    这是,什么情况?陵越心中骇然。

“去找他”有个声音低低的响在他耳畔,这声音催的他浑浑噩噩的走进大厅,走进电梯,一直到第二十层。

     这时的第二十层虽然人仍是很少,却不是他之前所见的只有他和那人两人。

     心脏的跳动很奇怪,呼吸的频率也很奇怪,他什么都没有想,只跟着声音一直一直走到熟悉的教室,怔怔的立在门前。

     门忽然被踹开,一个笑容诡异的男生穿过他,疾步走进教室。

     陵越无意识的张开嘴,那人,怎么会在这里?

    仍是第一排第一个位置,仍是看着本厚厚的书,仍是听见声音微微蹙眉望去。

    仍是那十分悦耳的声音“付曦?你……啊!”

    “不要!”陵越清醒过来,大喊出声,向那个男生冲去。可是,只是冲过了那个男生的身体。喷涌出的鲜血溅上男生仍带着笑的脸,血珠从锋利的刀尖,一滴一滴砸在地上。

    那人睁大眼睛,痛苦用手捂着喉咙,指缝间却源源不断的涌出血。

    “不要!不要!救命!”陵越跪在地上,绝望的看着他的身体缓缓倒下,伸出手想触碰他,想止住疯狂涌出的血,却无济于事。

    “不要!来个人救救他啊!救命!”他嘶吼,他痛哭,却连一粒微尘都无法拂动。

    冰凉的触感从手掌传来,透过泪眼,他看见那人好好的,喉咙间没有血,身上也没有。还是眉眼如画,沉静温和的模样。

    教室也变了模样,墙皮剥落,课桌落尘。

    那人半跪着,拉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“是温暖的呢。”

    “你?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陵越仍是满脸泪痕,却顾不上擦去。

    “如你所见,我是死了的人。变形金刚建成的第一年,我死在这里,这间教室”

    “可是你明明……”就在我眼前

    “我死后一直被困在这里,不知怎么会看见你,你知道吗?这间教室,自我死后就被封了。”

    怪不得从来只有自己和他,怪不得一直搜索不到他,曾经从未想过的问题在此刻迎刃而解,陵越却轻松不起来,声音微颤的问他“明天变形金刚就要被拆除,那你呢?”

    那人浅笑“那时候,我就自由了。”

    陵越怔怔看着他,伸出手一点点抚过他的眉眼“我们,还能再见吗。”

    “明天,我会来向你告别。”

 

    “同学,同学?你站在这里干什么呢?一大小伙怎么还哭的泪流满面的”

    失去指尖的温度,陵越身体晃了晃,勉强对嘟囔着的保安大叔笑了笑,踉踉跄跄的离开。

 

    16年九月九日,深夜。

    W城暑气仍浓重,即使夜深也十分闷热。

    00:00:00。

    陵越将额头抵在玻璃上。

    耳边传来轻轻地一句,如同抚过山岗的清风,如同融化的新雪。

    “谢谢你,再见”

    高楼轰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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